当我向父亲要这块地的时候,父亲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,但又觉得自己年近四十的儿子不会开这样的玩笑。他说,如果你真心想要就拿去吧,反正是一堆烂砖头,你把它弄出来,荒着确实可惜了。我说干就干,手心里呸一口唾液,摩拳擦掌,有点上阵叫战的架势。当然,劳动工具都是父亲的,锄头、筲箕、扁担,还有钢钎、铁锤这些重家伙,都是摸惯了父亲的硬茧,听熟了父亲的汗味,但我坚信,只要人是自己的,力气是自己的,汗水是自己的,就没有弄不好的地!
这地曾经是牛栏猪圈,是我家老屋拆除又新修三层楼房后空下来的宅基地,横竖不过五米,断砖碎瓦堆成小山。我很快就进入了劳动状态,手指头被砖瓦擦破了皮,肩膀让扁担硌得绯红,但汗水还从未这么痛痛快快地流过。砖瓦全被我一担一担地挑走了,下面露出大块大块不规则的青石板,石缝间有父亲用水泥糊过的痕迹。我用钢钎撬,用铁锤砸,再下面,就见到土了,润湿,松软,显出久经覆盖不见天日的新鲜土色,黄而不媚,红而不艳,上面印满了曲曲折折、粗粗细细、黑糊糊的线条,那是任手工怎么也绘制不出来的生动有趣的图案。我启开一坛窖封多年的老酒,土地的味道、青草的味道、牲畜屎尿的味道,混合着,弥散着,使我陶醉。我听到了夜深人静时,老牛细细咀嚼月光的声音,听到了母亲一边喂猪食,一边跟猪说着那几句家常话……
我终于可以种着一块地啦!
这块地是父亲给我的,种什么,怎么种,都不能让父亲失望,要对得起这块地。
当然,现在它只是一块生地,只要我一心一意待它,流汗,甚至流血,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块熟地的。我认认真真挖了两遍,又平了一遍,开了沟,分了畦,然后,我就去农贸市场找种子和秧苗。但那些种子都是用厚厚的塑料纸密封包装的,我担心它们窒息得太久太久,发出芽来天生缺氧。那些秧苗全拿白泡沫盒养着,绿是绿得很,但感觉上蔫蔫的,一点也不真实,移到我的地里,弄不好就水土不服。我空手而归,受打击不轻。乡亲们笑我,说我太较真,哪儿见过这样死心眼的人。乡亲们又说,跟我去分些秧子吧。于是,东家一株辣椒秧,西家一根豆苗,我这块地马上就郁郁葱葱了。不过,我想在地角栽一株苦瓜一棵丝瓜,它们都爱牵藤,后面就是斜斜的塄坎,它们爱往哪儿牵就往哪儿牵。我还要在地周围栽一圈空心菜,我是真心喜欢空心菜,叶儿嫩嫩绿绿的,一掐就出汁,但更让我敬仰的是,空心菜无心,无心就是无所求,这是多么大的境界啊!
锄草时,我锄下自然添了几份小心,更多的时候,我情愿动手,弯腰下去,一手扶锄,一手探着菜根,将那些簇拥着菜根的野草连根拔起。我知道,草也是这块地长出来的,但草命很贱,很贱的东西到哪儿都能活得很好,没必要跟我的菜争地盘、抢养分。当然,我会把草平铺在菜根周围,让草的灵魂守着这块地,明春,它还能还阳。对付那些青虫,我也不会喷洒农药,农药不光杀虫,还伤及蔬菜,更害了地,这是多么愚蠢的事,一点也不合算。我用手捉,或者捏一根牙签,一刺一条,青虫小小的身子一扭一卷,溢出一泡绿意。青虫是命,我也不是不知道,但它不该啃噬我的菜叶,我不消灭它们,这块地对我会有看法的。
每天,我都给这块地许多时间,捡起一颗石子,掐掉一片不知什么原因未老先衰的枯黄的菜叶。有时,我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地角,久久地打量,指缝里夹一支香烟,我的五官与地之间,烟雾袅袅升腾。我在反复琢磨自己的一篇散文,哪个句子过于冗杂,哪个词有点晦涩,哪个字打错了,哪个标点要改改,句号或省略号,哪个更合适呢……但我知道,季节,是唯一的主题,这一点是不能随意更改的!
种着一块地的最大快乐是果实大家尝,但收获是我一个人的。每一年,我都亲手摘下第一颗辣椒、茄子、冬瓜、西瓜什么的,送给我父亲先尝,然后,我才安心乐意地吃。那些乡亲,我让他们自己随便采摘,这有什么要紧的呢,我春天里播下的种子,还不都是他们给的?当然,我得顺便给我的同事们捎一点,一束豆荚,一把青菜,一只胖嘟嘟的冬瓜,哪怕一个萝卜一棵葱,心意到了就行。
大家都很羡慕我,除了上班,我还种着一块地!